陈文骥 2016 年分别在北京和台湾举办了个展,并且创作了一系列新的作品。对于像陈老师这样“十年来没有太大变化”的艺术家来说,这批新作应该说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但这种不同,又并非来自于艺术家主观上的某种一时...

陈文骥 2016 年分别在北京和台湾举办了个展,并且创作了一系列新的作品。对于像陈老师这样“十年来没有太大变化”的艺术家来说,这批新作应该说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但这种不同,又并非来自于艺术家主观上的某种一时冲动或是先入为主的观念,而是艺术家在自己已经设定好的限制之中走得更加深入,更加纯粹,所以也就有了更大的未知性和可能性。对于陈文骥来说,“改变”,是一个看似很久没有发生却又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因为他的创作主旨从未改变,他敏感细腻的自我觉察又无时无刻不在捕捉自身的变化,并在作品中体现出来。因此,陈文骥是在自身设计的不变轨道中,体会着生命和艺术的瞬息万变。

库艺术=KU:您的作品中那种极限之下的丰富,简单至极的微妙,你从中体会到一种什么样的乐趣?

陈文骥=C:这十年来每次变化都是很微妙的,这种微妙的变化让你能体会到自己在一个小环境里面找到一种小的突破,这本身就是一个发现的过程。对我来说,有一点小小的变化就感觉特别有收获。这里面很多都是在体会个人,体会我自己有多少能量;有多少个人愿望能在某一种形式里面区别以往的经验;目前怎么能针对它把眼前的事情做得更好。

KU:您本人的感觉是比较温和的谦谦君子。但是您的作品本身是一种比较极致或者极限的状态,这种“极致”也是您性格中的一部分吗?

C;应该是,我自己感觉到了现在这个年龄段以后,越来越对自己有一种强迫症的反应。好像达不到某种程度,内心就很过不去,而且也能感到某种乐趣。这可能跟个人的性格或者习惯方式都有关系,其实都是在满足自己。

KU:我们这个社会是一个实用主义的社会,大家都希望看到目之所及的“意义”,你会不会问自己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C:应该说一个艺术家所做的一切事情里肯定包含某种意义,我力求使作品的视觉形态不要强加某种含义在里面,但是这种表达的行为方式,肯定反映出艺术家个人一种刻意的安排,也有一种意义的指涉,但我自己不会特别去强调。我希望在这个过程里面,让自己在行为反应过程中内心多多少少有一些满足,这种满足或许就带来某种意义的含量。我想这个东西也会通过作品传达给看到的人。因为一件作品的结果体现了艺术家整体的思维和行为过程的痕迹,比较有识别能力、观赏能力的人可以在作品里找到这些信息。

KU:您的新作,它们挂在墙上,很像是工业化的产品。用手绘的方式再将它们画出来,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C:其实自己思考的并不会很多,但是我会给自己设定的比较明确,希望自己在做这件事情的过程中是有程序的,必须在这个程序里面有很强的执行力。所以这种表现方式跟我的需求和愿望还算是比较贴切。我希望自己的表述能在一个轨迹里面慢慢的延伸自己,这种表现的结果可能跟我这种愿望有关系。

我的作品中造型和技术的表述受到一些工业成分的影响,不仅仅是说画这一类风格的作品,实际上在我早期画具象画静物的时候,画面里面都包含了一种工业因素的形象。我早先一直生活在上海,在工厂曾经待过两年,这些经历对我影响很深,对工业时代的东西有一种迷恋,有一种敏感,所以在作品里面包含了这个成分。不仅是借助了一些工业形象因素,甚至希望自己的行为也反映出工业时代这种具有执行力的很冷峻,很有次序的一种表达。

这其实也是一种个人意识上的实验,对结果倒不是特别的期待,期待的是这件事情我能持续多久。因为在这里面走一步才能看到下一步,当我下一步接不上去的时候,这个事情才会停止。目前我感觉这个事情还在不断地延续,还能促使我找到一些新的因素刺激我不断扩展这种表述方式,因为确实有一种乐趣和满足在里面。

KU:您觉得自己最近这几年的新作跟以往相比,在您个人看来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C :应该说这几年变化并不是特别大,这十年应该说方式上比较一贯,只是有时候在某种视觉形态上稍微有一点点小的变化,我不希望它是很强烈的突变性的。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看我究竟能以这种方式持续做多久。

这十年来我基本维持在一个艺术形态里面去完成自己,我感觉是在寻找一种更深入的层面。“深入”对一个人的自我完成特别重要,当你有一种更深入的愿望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一些以往在你内心并不确定的,意外的,新的东西。

KU:我们现在这个社会很多所谓“改变”,指的更多是颠覆自己,不断变换出新的面貌。但是您给自己的挑战,恰恰是在一个限定之下的持续不断的深入。

C:外界看待这个人的行为有某种挑战意识,但对个人的敏感素质来说,里面必然包含着对事物对个人很细微的分辨,这种能力自然会让他非常深化自我,这种自我深化会不断地找到、看到自己以往不曾出现的痕迹,所以就会一点点生成一种新的因素。对我来说强迫自己“颠覆”根本不必要。因为在我眼里每一天都感觉到不同,这种发现就是对自我敏感的一种反应。

KU:很有趣的一点是,您似乎不是因为首先从观念上倾向于现代主义和极简艺术,然后发展出了这样的审美。而可能是您从超写实的绘画中不断去触碰自己最为敏感的那个部分,然后逐渐提纯,聚焦。这种明确实质上是一种对于自我的认识过程。

C:你说的对,我不是从观念角度转换的,也没有刻意设定某一个观念来建立自己的表达立场,只是说我对一件作品的建立有某一种愿望或者原则,更多是想通过这种形式对个人的一种完成。只是需要用一种形式让自己更加纯粹,表达形式更加简洁、单纯,有一定的自我克制力,表述过程有明确的执行反应,在这个层面上思考的比较多一点。

但是这种方式跟我以前的表述也有很多连接点,尽管我以前是画写实的,里面有很多绘画性很强的感性表述,但是我在建立表述对象的时候已经有这种思考意识,只是说以前把过程的体验和满足看得更重,现在对一件作品形成之前思考和组建的意识强调得更多,但是从内在本质上我感觉和以前差不多。

KU:具体到绘画的过程当中,早期与现在的创作之间的差别大吗?

C:应该有差别。之前是走一步试一步,现在我是把步骤都设定好了,一步一个脚印的去执行。但本质上还是包含了一种本能反应的成分,也就是说哪怕每一步我都认为自己在执行,但每一步都有我事先无法考虑到的意外出现,每一步都在调整,都在否定我之前建立的次序。

KU:对于“自由”每个人有不同的认知,从您的作品当中体现出来的首先是一种明确的设定,这种设定来自于您对自身的挖掘和体会,同时在设定的狭小的范围之内走到哪一步又是未知的。所以这种自由不是横向的,而是不断深入所带来的一种可能性。

C:艺术一定是有一定局限性的,有它在限定范围之内的表达。所谓的“自由”是在限制之内能找到自己的一种施展的空间,只是在外人看来有一种被发挥的无限感。所以我在表达过程中也力求在有限之内体现出无限的价值。自由不自由无所谓,就看你自己的内心和智慧,如果足够强大,这些东西都会在你的艺术表达或者个人意识上得到一种释放。或者说,这种释放就是一种自由。而且这种自由不会占用别人一丝一毫的空间。

KU:人们看您的作品往往被形式语言所吸引,但除此之外,作品是如何产生的以及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向自我深处挖掘的深度,其实是非常具有当下含义的。这一点往往被掩盖了。

C:对我来说,当下就是我的眼前,所以我强调眼前的那一步怎么走好,怎么把握好自己,能够走得踏实,其实我是在帮助我完成我自己。这个人其实是我的一个实验对象,甚至是我人生的一个赌注,我拿他去做我自己内心不敢做的事情,我所做的一些事情是拿我自己这个人付出的,最后的结果也就形成了这么一个人。

所以我不会设定很远,也不会设定跟这个时代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可能我在这之前已经具备了一种思考,而这种思考跟时代是有关联的。因为我不可能跟时代脱节,一定是在时代氛围内获得了某种信息或者影响才得出了思考的结果,而这个结果会影响到我对个人的安排和设定。

KU:现代主义强调绘画的平面性,但最终极简主义却发展出了装置艺术。有意思的是您的作品,一方面有着物性的特征,另一方面却又有传统绘画中对于在二维上模拟三维这一命题的延伸,可以称之为一种“平面装置”。

C:过去绘画的基本形态都是直角矩形,后来我思考绘画如果要进入到空间反应,它的形状就要融入到空间关系之中。矩形很容易跟周边空间成为一种隔绝,我们有一种观看的习惯。我想我的作品一定要跟空间恰当的链接起来,首先要让作品的形态发生变化,所以采用一种不规则的形态让它更容易和空间发生链接。

从独立的作品来看,它好像是某种物体形状。但在一个空间里面,它只是其中某一个笔触或者说某一个物象。如果我们在观看过程中有这种意识的话,你就不会感觉作品是孤立的存在,相反它跟空间是一体的。如果空间算是一件大作品的话,我的作品就只是这个空间里发生的一个小的形状变化。

KU:可能因为中国书法和水墨的传统过于强大,很多艺术家都喜欢那种可以很轻松地画出炫技般效果的境界,在被画对象之上强调“我”的存在。而您的艺术却将这种高度的技巧连同艺术家本人放在了幕后。我感觉这似乎已经不止是一种观念,而是一种画家性情、修养和生命状态的体现。

C: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取向,我适应自己这种方式,从中能够完成自我,满足自我。我知道这种方式在我的掌控之下,我意识到我已经“存在”了,所以没有必要再用一种方式来告诉大家“我存在”。我只要告诉自己“我存在”。艺术家能够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已经足够了,如果总想告诉别人,期待他提出的问题能获得某种答案的话,我感觉作为一个艺术家好像还不够强大。

KU:您在最新的展览中展出了自己的草图,它们并不像有些艺术家的草图非常的潦草杂乱,但却可以看出艺术家构思的过程。您的草图几乎与成品一样干净单纯,只是它们是由铅笔画成。您认为从中可以看出哪些成品中看不到的东西?

C:我的草图都是在电脑上做的,这个步骤是油画和草图之间的转换和热身的过程,也有一种游戏式的把草图里面某一个部分拿出来先试试手,这是一种自我心态上的需要,跟对一件作品的思考还有点不一样。因为通过电脑我就能基本解决我的思维方式了,但是我感觉手的意识也是很重要的,也要适当地动动手,动手的时候我希望通过比较简易,比较轻松自如的,不怕失误的方式来做作品。因为用的材料是铅笔和纸,所以在表述上也要强调一种不同媒介的反映。

KU:我想补充一个问题,您刚才提到不断地深入的过程,但在这种明确设定下的深入,如何不沦为一种为达成既定目标的修饰?

C:有时候也会误入歧途,着迷于一种细节。但这里面同时也会带来一种新的可能,因为你在那个过程当中会执迷不悟,会有自己预料不到的一种行为反应,而你对这个行为又会有一个新的判断,可能就会产生新的意外和结果。只要你不断地有敏感的反映,不断地判断,哪怕走错一步,都会有意外的收获。反而如果你认为每一步都走对了,事实上可能就是一种重复。因为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只是走错了不肯承认而已。

对艺术家来说,内心的跌宕起伏和焦虑是不可避免的,他始终在追问,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把好事做坏,但也会把坏事做好。我对自己的要求就是不能失去敏感,要有勇气承认眼前的事实。因为只有保持住这一点,作为一个艺术家,作为一个人的生命,才会有新鲜的活力。

KU:您能想象出的自己画的最出色的一张画是什么?

C:我不会想这个问题,甚至完成的作品我都很难去判断它的好坏。一件作品完成的没有障碍非常顺利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情,但由于我的经验和熟练,所以让我很自然的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有时一件作品做的过程极其痛苦,极其艰难,甚至过程折磨得我对这件作品都失去兴趣,但结果或许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糟糕。因此我对结果的评价和判断并不是特别热衷,而是特别注意细节的反应,而这些判断结果可能会影响到下一件作品的建立过程。

我对建立的过程特别迷恋,一件作品在执行的整个过程中,一定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东西,这些东西就促使我对之前建立的程序必须有重新的调整。所以一件作品完成之后,第二件作品是对之前作品程序的重新调整和建立,顾不上思考画的结果。当然我可能也会有一点对结果的判断,所以才能承认之前那些程序的判断得失。失误是一定会有的,我只能说过了多少年以后回头来看,会感觉当初我还曾经有过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反应的表达,因为已经忘了当时的过程和某些影响我情绪的细节,直接单独去看这件作品的时候,有一些东西在我看它的此时此刻,我似乎已经没有能力去做了。所以我不期盼自己画出多么了不得的作品,我期盼每一件作品相比上一件是否发生了一些什么变化,我每次都是在寻找这种变化。(来源:库艺术 采访人:于海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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